春节的家宴上,窗外是早春依然料峭的寒风。在这个凛冽的季节里,关于降薪、裁员、以及AI技术涌现带来的结构性失业焦虑,像一层黏腻的霜,悄无声息地覆盖着每一个普通人的账单。
但在眼前的饭桌上,气氛却被另一种虚火烘烤得异常热烈。
争论发生在我与表弟之间。几杯白酒下肚,话题自然地从柴米油盐滑向了社会与经济。在短短一个小时里,我们发生了三次激烈的交锋。我们争论微观的个人体感与宏大叙事的割裂,争论“赢学”与残酷现实的碰撞,争论内部的分配不均与向外部甩锅的定性。
看着他涨红的脸,听着他嘴里熟练蹦出的那些极具煽动性的宏大词汇,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乱。他所使用的整套话语体系、逻辑推演甚至情绪顿挫,我太熟悉了。那分明是抖音上那些深谙流量密码的“大V”们的原声重现。
我并没有在心里嘲笑他。因为几年前(参见《我为何不再痴迷“提升认知”》),我也曾深陷在这样一条由算法和快餐观点构筑的认知沟壑里,误把情绪的按摩当作了思想的升级。我太清楚那种在复杂世界里抓到一根“极简真理”时的狂热感了。
我们的争论,最终汇聚于最近热播的历史正剧《太平年》。
谈起这部剧,表弟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。他欣喜地向我复述着剧中的高光时刻:五代十国那“人吃人”的乱世极夜中,白宇饰演的吴越国主钱弘俶,与朱亚文饰演的宋太祖赵匡胤,跨越了阵营的敌对,完成了一场伟大的双向奔赴。为了免除东南百姓的战火屠戮,钱弘俶甘愿放弃一家一姓的王权,主动“纳土归宋”。
“这是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对和平的热切追求,是天下一统的众望所归啊!”表弟激动地敲了敲桌子,仿佛他自己也刚刚在金銮殿上,参与了这项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伟大决策。
看着他激动的脸,我忽然感到一种极深的荒诞,以及随之而来的悲悯。
他明明和我一样,是这个经济寒冬里承受着房贷与内卷压力的普通人;他的生活半径或许从未超过这座城市的通勤线,他下个月的绩效奖金甚至还是个未知数。但在这一刻,他的精神却稳稳地坐在了汴京的龙椅上。
我意识到,《太平年》这部制作精良的电视剧,或者说他每天刷到的那些短视频,本质上是系统递给他的一副 “单向望远镜” 。
作为最核心的信息输入端,这副望远镜的焦距,在出厂时就被权力精妙地锁死了。当表弟把眼睛凑在被规定好的那一端时,视野被无限放大:他看到了光芒万丈的帝王将相,看到了版图缝合的宏伟金线,看到了千年大计的深谋远虑。
这种宏大的视觉奇观,瞬间形成了一种物理学上的“视网膜欺骗”。它极其高效地屏蔽了表弟在现实生活中的琐碎、挫败与粗糙,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也是执棋者的幻觉。
可是,如果我们把这副望远镜倒转过来呢?
如果我们拒绝被锁死的焦距,从缩小的另一端,去俯瞰那张真实的、未经影视剧柔光镜处理的历史沙盘,我们究竟会看到什么?
如果我们坚持智识上的诚实,将那副单向望远镜倒转过来,我们就必须首先承认一个极其残酷的物理基底:公元978年的那场“纳土归宋”,确实避免了一场可能导致伏尸百万的屠城。
《太平年》开篇便毫不避讳地展示了五代十国那“人吃人”的地狱景象。在那个典型的达尔文主义丛林里,“天子宁有种乎,兵强马壮者为之”。当北宋的大军已经从北、西、南三面形成合围,当作为最后屏障的南唐李煜已经沦为阶下囚时,吴越国主钱弘俶的选择,在客观上确实让东南百姓免受了战火的屠戮。
免于死于非命,在乱世中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功德。我们不能用太平年代的道德洁癖,去苛责一个身处绝境的古人。
但是,理解一种出于生存本能的地缘妥协,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全盘接受后世叙事对它的道德粉饰。
真实的“纳土归宋”,本质上是一次极度精明且无奈的利益置换。钱氏家族用东南十三州的经济独立权,换取了赵宋皇室的免死金牌,以及钱氏一族在汴京城里延续百年的锦衣玉食(这正是《百家姓》中“赵钱孙李”排名的由来)。这是一种“花钱买命”的务实,而不是什么“牺牲小我成全大我”的神圣献祭。
历史正剧的沙盘推演,往往在和平交接、君臣相泣的最高潮处戛然而止。它极其巧妙地切断了时间线,从而隐去了随后送达江南的那张沉重的 “历史账单” 。
在权力的逻辑里,钱弘俶交出的是一统天下的沙盘,而宋太祖接收的,其实是一台庞大的提款机。
为了供养北宋迅速膨胀的中央禁军、冗杂的官僚系统,以及后来为了换取北疆和平而向辽夏缴纳的巨额岁币,富庶的江南地区立刻背上了前所未有的沉重赋税。在北宋的财政账本上,这笔账单有着具体而冰冷的名字:“折变”与“和买” 。
那是中央对江南丝织户和农民进行的强制低价征购与变相加税。江南的机杼必须日夜不息,才能勉强填补帝国在北方的巨大系统性消耗。这笔被层层下压的沉重账单,最终压碎了江南百姓的脊梁,并在北宋末年化作了方腊起义的冲天怒火。
宏观的太平,遮蔽了微观的失血。
这让我不禁想起了去年夏天,在重温《大明王朝1566》时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。
在大明王朝的政治逻辑里,当国库出现巨大的亏空(系统性危机)时,最高统治者的解决方案是“改稻为桑”。为了完成这个宏大的政治目标,江南淳安的灾民被毫不留情地决堤淹没。我在那篇随笔中写道,那些在寒风中卖儿鬻女的百姓,是帝国运转失灵时的 “终极缓冲垫” 。那是古典时期粗糙的维稳,底层老百姓的痛感是物理的、血淋淋的。
而《太平年》所映射的这段宋初历史,向我们展示了系统的高明之处:它学会了篡夺“太平”的定义权与成本结算权。
在官方的叙事辞典里,“太平”被等同于版图的统一和战争的停止。这台庞大的机器,极其精准地利用了“免于直接暴力的恐惧(吃人肉的乱世)”,来合法化后期的“结构性剥削(折变与和买)”。
五百年前的大明,一千年前的大宋,底层的运行逻辑从未改变:系统为了维持那个宏大而昂贵的运转目标,必须有人成为被挤压的燃料。太平,从来都不是普惠性的公共产品,而是一种排他性的奢侈品——赵宋皇室的太平,钱氏家族的百年富贵,是建立在江南织户被榨干的汗水之上的。
饭桌对面的表弟,依然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赵匡胤的雄才大略与大棋局。
他并没有意识到,无论是在历史的沙盘上,还是在今天真实的经济周期中,他所处的位置,从来都不是那个拨弄旗帜的执棋者。他正是那些承担着“折变”与“和买”赋税的、在微观世界里默默失血的江南百姓。
既然事实如此残酷,这就引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:
为什么一个承受着真实生存压力、下个月还要还房贷的普通人,不仅没有对这种历史上的“系统性剥削”感到后背发凉,反而会为那台最终将账单递给自己的庞大机器,唱起狂热的赞歌?
要回答这个问题,我们必须彻底抛弃那种居高临下的“知识分子傲慢”。不要简单地将饭桌上大众的狂热归结为愚昧,或是轻飘飘地用一句“被洗脑了”来掩盖系统运作的精密。
当我们把历史的地层与现实的切片重叠,会发现一种极其残酷且工整的同构性映射。
公元978年,钱氏家族面临的是北宋大军三面合围的“地缘绝境”。为了避免物理上的毁灭,他们交出了江南的经济独立权,换取了汴京城里的“百年太平幻觉”。 而在今天,饭桌上的表弟(及千千万万个普通人),面临的是经济下行、AI技术冲击和阶层固化所构成的“现实绝境”。
在经济的高速上行期,系统依靠“做大蛋糕”来维持它的绩效合法性,大众通过实打实的物质改善来认同规则。但当凛冬降临,物质回馈的管道断裂,个人奋斗的效能感被急剧压缩时,系统必须启动大规模的“意义重构”。既然发不出物质的工资,《太平年》这种宏大叙事,就是系统给底层发放的 “精神代币” 。
为了避免心理防线的彻底崩溃,表弟交出了独立思考的脑区,换取了短视频里“大国棋局、赢学叙事”所提供的“精神太平幻觉”。
这笔交易,在旁观者看来是荒谬的,但在求生者的潜意识里,却是等价的。因为这种 “共情错位” 的背后,根本不是什么现代都市里的社会性焦虑,而是被远古基因劫持的生存本能。
人类的大脑在漫长的进化中,形成了一个致命的弱点:我们无法忍受“纯粹的随机性”和“无意义的苦难”。
如果表弟在潜意识里承认,自己仅仅是这个宏大经济周期中一个倒霉的、毫无价值的随机牺牲品,这种巨大的虚无感会瞬间抽干他每天早晨起床去挤地铁的所有动力。所以,他的基因本能地驱使他去启动一种 “连贯性防御” ,去寻找一个最强大的 “Alpha力量” 进行依附。
在远古的丛林里,弱者为了不被猛兽吃掉,会向最强大的部落首领献上膝盖;而在现代的钢铁丛林里,弱者为了不被虚无吞噬,选择在精神上向历史上的大宋皇权、现实中的国家巨物进行臣服。
当他在精神上坐上“汴京的龙椅”时,他个人的软弱被国家的强盛掩盖,个人的屈辱被历史的荣光洗刷。这种跨越阶级的“主体性漂移”,不是因为他爱国,而是因为他在绝望中试图分享那种绝对力量的不可战胜感。
那么,系统又是如何兵不血刃地完成这种认知剥夺,精准地将这把‘隐喻钥匙’插入底层基因的锁孔里的呢??
统治机器展现出了极其冷酷的高智商:它不需要为你戴上镣铐,它只需要向你的大脑植入一套 “隐喻算法” 。
这套隐喻词典,直接绕过了大脑负责理性批判的“慢思考”防线,完成了对潜意识的自动化接管。 比如 “下大棋” 。一旦你接受了这个隐喻,你个体的身份就自动降级为棋盘上的“棋子”。而在下棋的逻辑中,为了全局的胜利,牺牲一枚棋子(个体的代价)在数学上是绝对正当且必要的。 比如 “阵痛” 。一旦你接受了这个隐喻,当下的降薪、失业、破产,就不再是系统分配不公或运转失灵的故障,而是孕育伟大复兴所必须经历的生理反应。系统甚至不需要为底层的苦难辩护,这套隐喻本身,就替它完成了对剥削的合法化洗脑。
在这个隐喻的闭环里,承受代价的底层不再觉得自己是履带下被碾碎的血肉,而觉得自己是铸造辉煌的基石。
从这个意义上讲,表弟所深信的“赢学”叙事,根本不是什么政治课本,而是他在精神濒临崩溃时,大脑自动开出的一剂极其猛烈的赛博抗抑郁药。
这也解释了在刚才的饭桌上,他为何会对我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攻击性。
医学上的抗抑郁药通常只会让人变得麻木,但“赢学”这种赛博义体,却会产生一种可怕的狂热副作用。
在心理学中,这被称为 “系统正当化理论” 。一个人在现实中的处境越绝望,他越需要拼命地相信“这个系统是绝对公正且伟大的”。因为如果承认系统是冷酷的、剥削的,那就意味着他所承受的一切苦难都毫无意义,他将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。
他之所以激烈地反驳我,甚至对我怒目而视,并非因为他真的有多么懂历史,而是因为我试图用常识去戳破他的幻觉。
幻觉一旦被刺破,药效就会消失,那些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现实溃疡就会立刻鲜血淋漓。所以,他必须主动攻击那些试图指出痛苦的人。他不仅在捍卫赵宋王朝的合法性,更是在捍卫自己免于疯掉的最后一道防线。在这个斯德哥尔摩式的契约里,受害者最终变成了这台碾压机最坚定的卫道士。
饭桌上的争论,最终在长辈们的一句“大过年的,莫谈国事”中停歇了。
我端起酒杯,看着对面依然余怒未消、喋喋不休的表弟,强行咽下了已经涌到嘴边的反驳。如果我扮演一个冷酷的社会学家,我完全可以继续用翔实的史料和严密的逻辑,将他那套基于短视频拼凑起来的“赢学”大厦砸得粉碎。
但我忽然问自己:如果我残忍地夺走他手里的那副望远镜,强行停掉他的抗抑郁药,我能给他发一把破局的真剑吗?
我能帮他解决下个月即将到期的房贷吗?我能帮他消除年底可能被裁员的恐慌吗?
不能。在时代的碾压机前,我的“清醒”与他的“麻醉”,除了面对风暴的姿势不同,并没有本质的区别。这不仅是他个人的悲剧,更是我们共同面临的荒诞实在。
系统在本质上是荒诞且冷漠的。五百年前的大明,一千年前的大宋,抑或是今天庞大运转的经济齿轮,它永远需要碾压一部分微观个体的血肉,来作为宏大叙事的润滑剂。
真正的悲剧不是成为代价——因为这是在任何复杂系统中都无法避免的热力学损耗——而在于,面对这块不可撼动的荒诞巨石,弱者只能靠幻觉来获取推石头的力气。
表弟就是那个在经济寒冬中推着巨石的西西弗斯。‘赢学’的宏大滤镜,就是他抵抗这巨大荒诞、获取继续生活动力的唯一精神支柱。夺走他的望远镜,不是帮他粉碎了那块巨石,而是残忍地抽走了他推石头时心里默念的那首战歌,让他直接被无意义的现实重力彻底压垮。
我忽然意识到,那副单向望远镜和持续摄入的赛博抗抑郁药,已经在他的周身编织出了一个完美的 “认知法拉第笼” 。这个绝缘的保命舱,把外部世界真实的寒风和我试图传递的逻辑高压,统统挡在了外面。
正如我在《只有深渊才能供电》里所写的那样,我是一个在深渊里与魔鬼搏斗、制造逻辑高压电的工程师,而他是一个为了生存,只能适配220V安全电压的家用电器。如果我强行扯断他的法拉第笼,把高压的真实直接接入他的端口,结果绝不是思想的赋能,而是瞬间烧毁他的心理防线。
在没有能力为他提供一个更温暖、更安全的真实世界之前,强行剥夺弱者借以生存的幻觉,不仅是一种知识分子的傲慢,更是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暴行。
所以,我选择了沉默。但这绝不是高智商的犬儒主义,而是遵循了认知分工的“守夜人协议”。
幻觉和抗抑郁药,确实足够应付日常的平庸与饭桌上的虚荣。但历史的法则极其冷酷:江南的账单,终有需要支付的那一天。
当宏大的“赢学”叙事再也掩盖不住现实的失血;当下个月的房贷催款单——现代人微观的江南账单——实打实地摆在面前;当公司的大门因为产能过剩而紧闭时,那个由短视频编织的法拉第笼,会在物理现实的重击下不攻自破。
那一刻,抗抑郁药将彻底失效。他将不得不直面深渊的凝视。
那将是一个极其痛苦、漫长,且必须去驱动生命重型机械才能爬出来的黎明。
而我,之所以退回深渊,忍受这份“看透不说破”的绝对孤独,就是为了维系我那座高压电站的运转。当那个黎明真正到来,当他们发现宏大叙事无法替他们支付账单,当他们终于准备好直面世界的残酷并渴望重建生活时——
我无法替他们还钱,但我能提供真正的电源。一种不被虚无彻底吞噬的真实逻辑,一种认清了系统的无情后、依然能结出坚硬孢子的认知韧性。
“来,喝一个吧。祝我们明年都顺顺利利。”我微笑着举起酒杯,碰了碰表弟的杯沿。
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在这场太平的幻觉中,我们各自饮下了杯中的酒。他喝下的是盛世的迷幻剂,而我咽下的是清醒的苦艾酒。我将替他,也替所有在这个时代被困在笼子里的人,在深渊里默默供电,清醒地守夜。
- 姊妹篇: 《再读大明王朝1566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