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几年前开始,为了让我太太“跟上我”,我做过一件今天想来有些微妙、当时却无比认真的事:我把自己的 AI 实践和思考写成文章,她每读一篇,我给她发一百块钱。
这不是玩笑,钱是真给,文章她也是真读。
那时候,ChatGPT 正式发布还没多久,我已经把几乎全部的时间和精力,从干了二十多年的传统信息化转向了智能化。顺着大语言模型往深处摸,又一路摸进了认知科学。在我的影响下,太太也开始尝试使用 AI。她慢慢意识到,以前觉得 AI 满嘴幻觉、胡说八道、缺乏引用,可能不全是工具本身的问题,也有自己使用方式的问题。
我们平时会聊起各自的使用心得,绝大多数时候,是我在传授经验。但只要话题稍微往深处走一点,比如我文章里写的那些认知科学机制、使用 AI 时的底层困惑,甚至是我从实践里提炼出来的方法论,空气里就会出现一层看不见的薄膜。我知道那些字她都认识,整篇文章她也看下来了,但我心里总觉得,她大概还是没有真正 get 到里面的核心。
那一百块钱,就像是我为了凿穿这层薄膜,笨拙地递过去的一把小锤子。
这种“想把身边人拉进同一个频道,却总是使不上劲”的焦灼,在过去几年里变得越来越密集。
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,麦克卢汉、波兹曼那批学者就已经在警告媒介对人类心智的改造;到了今天,短视频和算法流更是把“降智”变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公共议题。我以前写文章也聊过这种现象,甚至下过颇为激烈的论断:绝大多数平台和博主的底层逻辑都是情绪营销,它们顺着人性的疲惫铺设毫无阻力的滑道,唯独不是为了传播知识。但硬币的另一面是,当大语言模型真正进入工作流之后,它让一个愿意折腾的人获取知识、搭建系统、拆解问题的转速,发生了剧烈的变化。
你在某个领域里扎得越深、跑得越快,在周围人群中哪怕成了某种意义上的“佼佼者”,随之而来的却往往是一堵无形的墙:有些你花了好几个月才想通的关节,兴冲冲地拿去跟身边的人分享,换来的却常常是一句平淡的“挺好的”,或者带着点心疼的“想那么多干嘛”。
满腔热忱像是突然一脚踩空。
正因为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,前阵子当我听到一位博主专门讲述“别再和身边人聊深刻话题,关系就是这么聊没的”时,我听完的第一反应是:他说得太对了,基本上没有可以反驳的地方。
那位博主借用硅谷投资人纳瓦尔的观点,把这件事剖析得极其通透。他说,我们总是想当然地以为,日常生活中离我们最近的人,也应该离我们的内心最近;但关系的远近,和认知上是否同频,其实是两回事。绝大多数日常关系是建立在共同环境、血缘或工作合作之上的,它们天然承载着不同的重量。真正有用的问题不是“他为什么不懂我”,而是“这一段具体的关系,能够安全地承载什么”。
听到这里时,我几乎是在连连点头。这话像是一把干净的手术刀,帮人卸下了“亲近的人理应理解我全部精神世界”的沉重执念。
但紧接着,博主顺着这个切口,给出了一套极具诱惑力的原因解释。
为什么和身边人深聊总是失败?他说,因为你们读过的书、经历的反思、接触的信息不一样,“你的思考跑到了一个他们还没到达的位置,你回头喊:快来看这里的风景!但在他们看来,你这是在瞎折腾”。不仅如此,他还把话题推向了价值观的防御:价值观是一个人几十年人生经历浇筑成的防御塔;你以为自己只是在讨论一个深刻观点,但在对方听来,你是在试图拆掉他赖以生存的底座。人的大脑一旦觉得底层逻辑受挑衅,就会立刻调动全部防御系统反击,最后把一场探讨变成基于自尊的认知权力争夺。
最终,他给出的药方是:把身边的关系清晰地切分成“生活圈”和“共识圈”。对生活圈的人只求温情与慰藉,聊午饭、聊天气、聊家常;把最深层的思考,留给远方同频的灵魂,留给社群和书本。
我必须承认,这套解释听起来实在太顺滑、太体面了。
它不仅合理地帮关系减了负,更在无形中完成了一次温柔的抚慰:过去那些说不通的失落,不是因为我表达有问题,也不是因为我的想法站不住脚,纯粹是因为我走到了前面,而身边人还在后面筑墙自保。我曾经也有过那种略带曲高和寡的困局,而这套说辞,简直就像是专门为那种孤芳自赏颁发的一枚“先行者勋章”。
只是,当我关掉音频,拿着这副“先行者与防御塔”的现成药方,回头去对照家里那个拿了一百块钱读文章的太太、对照家庭群里的母亲、对照身边的朋友和同事们时,我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。
这几条线,在我的真实生活里根本拧不到一块儿去。
博主最核心的动作,是把“听不懂的吃力”“价值观受威胁的自尊防御”以及“关系裂痕”,焊死在了同一条因果链上。
可我回头看看自己身边的人:他们真的像剧本里写的那样,一听到我聊深入的话题,就立刻竖起防御塔、为了维护自尊而反击我吗?
至少在我每天经历的日常与专业交流里,根本不是这么回事。他们非但没有排斥我,反而明明是在努力地听、努力地读,甚至愿意跟着我去实践。
先看我的朋友杨,还有我公司的同事们。
杨平时也在用 Hermes、Codex 这类 Agent 工具来完成工作。我们有共同的工具对象,但介入问题的位置和工程底子不同:他更多是从需求输入和结果验收两头去卡控;而我有二十多年的软件工程和架构经验,习惯把系统拆分成子系统,甚至会深入进去教 Agent 怎么一步步走具体的开发流程。
前阵子,我们聊的是他的一套可研方法:先输入一句简短的投资意向提示词,让大模型从一句简短的投资意向出发,反复扩展、调研命题,最后从命题网里整理出可研报告。听完他的设计,我当场提出了质疑,当时同事也在场。
说到同事,他们其实是我的“第一听众”。过去这几年,每次去外面公开讲座之前,我都会先拿同事们“试炼”,在公司内部试讲好几次,觉得磨得差不多了,才出去讲。那天听完我和杨的对话,事后同事很坦率地跟我说:听你们俩聊天,理解起来非常吃力。
一个愿意一次次当试讲听众、事后还诚恳告诉你“我听得很吃力”的人,显然不是在跟你争夺什么认知权力,更没有觉得自尊受了冒犯。听不懂一个工程方法,和抗拒一种人生价值观,原本就是两码事。
那他为什么会觉得吃力?
因为我在质疑杨的这套设计时,嘴里蹦出来的词是“复杂性守恒”,是“涌现”,是“元认知”。
这些词在我的脑子里,绝不是几个孤零零的哲学或系统论定义。它们背后连着我过去做大型系统踩过的坑、在 Agent 流程里撞过的南墙、放弃过的旧解释,以及最后逼出来的应对办法。我把这一整段曲折的判断过程,高倍压缩成了一个词丢出去;可在同事听来,他接住的就只是一个干巴巴的词。
他们明明在认真听,我却不能把这份吃力,顺手解释成“我的思考跑到了他们还没到达的位置”。至少在眼前这一段交流里,是我自己省掉的场景连接还没有补上。
所以事后跟同事复盘时,我得先退回杨的那套可研系统。拿“元认知”来说,它能不断长出新命题,可要是查着查着,发现这笔投资根本没有原先以为的赚钱条件,它会不会停下来,重新考虑研究方向?还是只补上一条风险,沿原来的路继续扩展?我质疑的,就落在它能不能作出这种调整上。
哪怕两个人都在用同类工具、面对相关工作,只要处在问题里的位置和经验不同,理解的桥梁就不会因为你吐出几个精准的术语而自动接通。把这种需要双方共同付出劳动去修补的连接缺口,直接判成认知高下的鸿沟,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位置。
平心而论,博主在文章后半段也提到过,可以通过“共同体验”或者“把思考降解成对方能使用的工具”来传递观念。但他整套方案的底色,依然倾向于把身边的亲密关系静态地划入“只求温情与和谐的生活圈”,而去远方的社群、网络和书本里寻找同频的“共识圈”。
可我太太后来的变化,却让我亲眼看见这两个圈子的边界是怎么被推开的。
靠着一百块钱一篇的阅读补贴,她读了不少我的文章,平时也听我讲各种 AI 使用技巧,但那种理解始终隔着一层纱。真正的转折,发生在她自己需要写论文的那几天。
那几天,她手上有了非完成不可的具体任务,我把自己在 Codex 上已经搭建好的仓库交给她,手把手带她在里面跑流程、写论文。
仅仅过了几天时间,她的理解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她不仅一下子看清了以前只在网页端跟 ChatGPT 聊天有多少不到位的地方,更让我意外的是,她回过头去再看我以前写的那些文章,理解也明显加深了。
短短几天,她的智商没有突变,底层价值观也没有重构。发生变化的,是一整条接续起来的条件:她原本通过读文章和日常交流接触过我的表达,随后在“写论文”这个属于她自己的真问题里,获得了现成的工具环境和手把手的现场指导,最后又带着亲手操作时的判断与反馈,回头重新读懂了旧文章。
以前在我文章里那些“只属于我的问题”,在她的论文任务里,突然长出了“属于她的对应物”。
原来,一个人眼下接不住你的某些思考,未必意味着这段关系天然不适合承载它,也未必需要你立刻放弃期待、转身去远方找知音;有时候,仅仅是因为你们之间还没有形成那段共同经验。当共同的任务和支架搭起来的时候,生活圈里的人,完全可能变成某个具体领域里能听懂彼此的探讨伙伴。
至于我母亲,则完全是另一种情形。
她文化程度不高,家里永远不会有跟她一起写论文、搭系统的任务,但她从不反对看我分享在家庭群的文章。有时候,我觉得自己那篇已经写得很浅了,平时跟她聊天谈起我的观点时,我也尽可能表达得简单些,多用类比,拿她日常生活里能接触到的事做例子。但即便如此,她一样抓不到重点。
可每次和她交流,她都会努力试图支持我。
看着她在家庭群里的反应,听着她略显生硬却无比认真的回应,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:与其说她在附和,倒不如说她在包容我。
读懂一套认知模型,和接纳“这件事对我儿子很重要、我愿意听他说”,根本不在同一刻度上。博主其实也说得很对,深刻并不是一种道德成就,不讨论复杂问题的人依然可以充满善意与可靠。
不需要等我给身边所有人做完心理鉴定,单看眼前这三幕就已经清楚:当交流卡住的时候,我不能再用“谁更深刻、谁在筑墙防御”来预先打发眼前的停顿。重要的是,哪怕在某次谈话里,对方真的带了情绪、真的在防御,那就能反过来证明我手里端着的那个观点一定正确、一定深刻吗?
当这个念头冒出来,那个原本一直对着别人的镜头,终于不可避免地转了回来,照向了我自己。
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每当感叹“跟身边人没法深聊”时,我脑子里其实藏着一个未经审视的前提:完整的、深刻的认识已经稳稳当当地攥在我手里了,剩下的问题只是别人能不能接得住、我要不要帮他们跨过这道鸿沟。
直到我开始回头清理自己写下的东西,这个前提才一点点碎掉。
坦白讲,前年我一口气写下一百来篇文章的时候,我是觉得自己很深刻的。那时候看着一篇篇结构严密、概念成体系的文字立起来,心里难免生出一种“我已经看透了底层逻辑”的笃定。
可到了去年,当我带着新的实践回头重看那一百篇文章,冷汗就下来了。我发现之前很多的想法都有问题:以前搭建的模型承重不够,碰到更复杂的现实场景就会变形;不少思想观点漏掉了关键的约束条件;还有一些当时写得无比顺畅的解释,回过头仔细推敲,其实非常牵强。
到了今年,我依然在重复这个过程——把过去的东西推翻,重建。虽然不是把所有的认识都一竿子打翻,有些核心观察保留了下来,有些区分只是收窄了适用范围,但相当大的一部分结构确实都在经历拆解和重构。有了大语言模型和 Agent 工具之后,这个升级、试错与重建的过程被大大加速了。就像我最近在 Codex 上搭建的一个仓库,花了两个月时间,消耗了几十亿 tokens,中间推翻了 4 次,现在正在进行第 5 次重建。
经历过这种高频的自我拆解之后,我现在对已有的认识,已经不敢轻易吐出“深刻”二字,平时最常挂在嘴边的词变成了“好玩”,或者是“有意思”。这不是客套的谦虚,更不是“真正深刻的人才知道自己不深刻”那种弯道自夸,这种说法,本质上还是在替自己保留那个高高在上的称号。我有二十多年的工程底子,面对具体问题时依然能作出“这个新解释比旧版更能处理死角”的明确判断;而“有意思”意味着,我撤回了用“我是深刻的人”去替眼前每一句话做终极背书的习惯。连我自己都不能保证我现在看到的就是最终对的。
想到这一层,我甚至对当初拿一百块钱读我文章的太太生出了一丝歉意:她前年在读我那些文章觉得隔膜、抓不住重点的时候,除了当时缺少共同的论文任务之外,未尝没有另一个更扎心的原因——我当年端给她的某些文章里,本来就有后来连我自己都要推翻的牵强解释和承重漏洞。
退一步说,就算我手头的某项认识经过反复检验,确实扎实、有深度,在大模型加速认知迭代的今天,“让身边人跟上我”也早就不是理解一套固定结论那么简单了。它意味着对方必须持续不断地追踪:你为什么把上个月的模型改了?哪些观察还留着,哪些前提又撤掉了?对一个没有泡在共同问题里的人来说,这是一项成本极高的额外劳动。哪怕我的观点完全正确,身边人又凭什么有义务承担这份追踪的苦役?
更何况,写下来的文字能做到相对逻辑严谨、论述严密;但我在面对面聊天时很难做到。
这几年写作,我遇到的最大难题,就是思想观点与表达形式之间的巨大张力。很多时候,一个念头并不是先在脑子里完整长好、再被我原封不动地搬运到纸上。同样一件事,我可能得先建个模,写一份严丝合缝的模型说明文档,把对象、关系和边界卡死;同时,写一篇理论型散文,把为什么要这么想、不同念头之间怎么勾连尽量阐述清楚;也许还得再写一篇随笔,把模型放进某个具体领域里看看怎么应用;甚至有时候情绪涌上来,非得写首诗或者做首歌,去安放这一路折腾下来的某种感受。
这些不同的文体,不是在给同一个思想换包装,它们分别保存了认识的不同切面。有些原本隐蔽的漏洞,恰恰是在我逼着自己换一种形式展开时,才被逼出来的。
但在面对面的日常交谈里呢?我根本拿不出那套完整的装备。
坐在饭桌旁或者办公室里开口说话的那一刻,我至少有三件事无法保证: 第一,我不能保证自己把书面推演过的约束条件记得全、记得清; 第二,我不能保证即时的口头表达,能像反复修改过的文字那样充分; 第三,我甚至不能保证自己当时的表达,不受现场情绪、气氛或者纯粹身体条件的影响——比如聊到一半,我其实就是肚子饿了,脑子转不动了,只想尽快找点吃的,于是匆匆忙忙用一两句话结束了话题。
这种书面版本与口头版本之间的落差,随时都在制造误会。
比如在书面模型里,我写下的判断原本带着严格的前提:“在基础数据已经齐备、执行路径也明确的前提下,这件事当前推不动,主要缺的是跨部门协调。” 可到了饭桌上,前因后果被我顺嘴一省,滑出嘴边的往往就变成了一句武断的概括:“这种事说白了就是协调问题。”
这时候,如果同桌的亲友或者同事立刻举出反例,我能说“你们认知浅、听不懂我的系统论”吗?
不能。人家回应的,恰恰是我亲口说出来的那个简略版。
而更要命的一步还在后面:我也不能躲进“我脑子里其实有千锤百炼的完整版,你们只是抓住了我的口头残缺版”这间安全屋里替自己免责。就像那天跟杨争完他的可研系统之后,我回头专门找大模型做了一次自我观点审查:我当时当面抛给他的五个维度里,诸如“元认知必须比世界高出两个复杂度层级”“他是数学博士所以在用数学方法解决社会问题”,被逐条剥开来看,其实也夹杂着我自己推导过满、把职业背景直接当成机制原因的漏洞。
所以一旦对话卡住或者遭遇反驳,我现在给自己定的规矩是:先把刚才口头省掉的前提条件老老实实补回来。补回来之后,如果对方的反例依然成立,或者对方追问一句“你说的这个词在这里到底指什么”,竟把我问得卡了壳——那就别再怪自己口才不好,也别怪当时肚子饿了。
那说明,在那个关键上,我自己原本就没有想清楚。
当“别人都在防御”的预设被拆开,当“我很深刻”的身份担保被撤回,再去回看“怎么和身边人交流”,很多原本纠结不已的问题突然变得简单了。
过去这几年,为了给企业客户推动智能化转型,我走了不少弯路。最初我总是苦口婆心地做科普,试图用详尽的推演去改变客户对智能化的认知。后来我慢慢闭了嘴。因为我发现,信息化只是引入工具,而智能化的改变太深,直接触及组织的基础结构与组织认知;当对方还没有在自己的真实业务里撞上那堵墙时,仅凭外人说教,是很难改变认知的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让他们参与到具体任务里去,自己动手体会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所有关系里都要奉行“闭嘴主义”。同样是传授和探讨,以前那种苦口婆心、非要把对方按头带到某个位置的说教让人窒息;可手把手带太太用仓库写论文、给杨的系统做底层机制审计,却是实打实的有效协作。
真正决定我们该怎么说话的,不是给交流贴上“教育”还是“分享”的标签,而是先看清楚:此刻,我们两个人到底进入了一项什么任务?
在没有共同学习或协作任务的日常闲聊里,我彻底放下了“把谁教会、让谁跟上我”的指标。现在的我只做所谓的“佛度有缘人”——能听到多少、听懂多少全随缘,你问我答,但我不自行深入。
比如朋友或同事聚在一起聊天,我只轻轻扔出一个线头:“我最近在 Codex 上搭一个仓库,花了两个月,烧掉几十亿 tokens,中间推翻了 4 次,现在正在搞第 5 次重建。”然后简单带两句自己的认识变化,就此打住。
同一句话扔在桌上,不同的人会从完全不同的位置去接: 不熟悉工程的亲友,听到的可能是我最近做了件很耗心力的事,叮嘱我注意休息,那我们就顺着聊聊家常和近况,情感上的连接已经稳稳落地,不存在什么“深聊失败”; 而如果对方同样有深厚的工程经验,或者自己也在折腾 Agent 工具,他一听就会察觉到里面的反直觉:一个干了二十多年软件工程、拿了二十多年 PMP、做过那么多大型系统的老架构师,怎么搭个仓库会连续翻车四次?
只要这个反差勾起了他的好奇,他主动开口追问:“你每次推翻,到底撞上了什么之前没看见的问题?” 这时候,深入交流的入口才真正打开。
即便进入了深入探讨,也不需要先给对方灌输一整套宏大的模型体系。在日常交流中遇到具体麻烦时,我往往只用自己脑子里的框架先做一个问题识别:直接告诉对方,依我看,这件事眼下缺的是基础数据、是可执行的路径,还是各方的协调。
他不需要对我的框架名称、结构感兴趣,只要他对眼前这个“为什么缺的是协调而不是数据”的具体问题感兴趣,我们的交谈就已经进入深水区。而且,一旦我们顺着他关心的具体场景深究,如果我发现自己原以为“执行路径已经明确”的前提在他的真实处境下根本不成立,那这场对话不仅帮他理清了卡点,也反过来修正了我自己最初的判断。
反过来,如果双方已经明确进入了同一项具体任务,就像太太要写论文、同事要听复盘、或者我受托给杨的系统做机制审计——那该搭的仓库环境、该手把手演示的步骤、该退回场景一条条补齐的概念解释,一步都不能省。那不是好为人师的自我膨胀,而是共同完成一件事必须分担的认知劳动。
最后,还要把博主原稿里提到的一条“例外”,重新挪回它本来就该占据的中心位置。
博主在结尾处补充说,遇到共同做重大决定时(比如组建家庭、一起创业),价值观的深度对齐是必要的。在我看来,这绝不仅仅是一条用来给规则打补丁的小例外,而是决定我们什么时候绝不能拿“给关系减负”当挡箭牌的核心支点。
平时我和亲友们也会进行深度交流,有些话题能达成共识,有些话题则分歧极大。只要这些分歧不涉及我们必须捆绑在一起的共同生活安排,大家完全可以各自保留意见,谁也不必说服谁,更不必把“不同意”当成“没听懂”。
但在真正共同背负生活责任的关系里,我们必须分清两种截然不同的沉默: 一种沉默是:“我脑子里这个刚迭代到第五版的认知模型,不需要你全盘理解或赞同,我不再强求你同步。”这是成熟的关系边界。 另一种沉默则是:“这件事明明会直接影响我们怎么一起生活、怎么承担共同的底线,但因为害怕谈出分歧会打破眼前的融洽,所以我闭嘴不谈,或者等你先开口。”
在后一种情况里,谈话令人不舒服,往往不是因为谈话凭空制造了裂痕,而是谈话让共同生活原本存在的真实情形显现了出来。放下要求对方理解全部精神世界的执念,是给关系减负;但在必须共同面对的责任面前保持沉默,那只是在拖延直面问题。
想明白这些之后,家的样子一点都没变,但我坐回客厅和餐桌旁的位置,已经和两年前大不相同了。
回想当初我给太太定下“读一篇给一百块钱”的规矩时,我依然能理解甚至带点温情地看待当时的自己——那是一个刚刚撞见新大陆的人,笨拙而又急切地想把自己眼里的光亮分给最亲近的人。那些补贴和阅读也没有白费,它们像提前埋进土里的种子,在后来那个手把手一起写论文的几天里,真正发了芽。
只是今天,我不再需要用“谁走得更远、谁更深刻”的刻度,去丈量屋檐下的距离了。
傍晚时分,当我合上电脑,暂时离开那个烧了几十亿 tokens、正在进行第五次重建的仓库,走出书房,在餐桌旁坐下来。家庭群里或许还留着母亲没抓到重点却满是暖意的回复;如果肚子正饿着,那就先痛痛快快吃一顿晚饭,聊到一半困了累了就干脆停下话头。
而要是哪天吃过饭,太太或者朋友带着手头一个具体的卡点走过来,指着某一行逻辑问我:“你上次说的那个地方,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那我们就把桌上的碗筷往旁边挪一挪,把具体的问题摊开。在那一刻,没有谁在教育谁,也没有谁在仰望谁。我们只是围绕着眼前那件具体要做的事,一起看看现有的认识能推进到哪一步——或者看看,是不是我又要开始自己的第六次重建。